第一章

October 30, 2015

在处理完整整百余斤排骨和各类火锅配菜后,刘意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她揉着酸疼的手臂面无表情地向着内间走了进去,拿起自己的塑料饭盒,舀了满满的一盒白饭就着旁边的小菜慢慢吃了起来,而顾客吃剩的火锅汤汁,她也会舀些来泡饭。

一顿简单的晚餐加上九百块钱的月薪,就是刘意这份工作的待遇,同样也是精明的老板肯让这个笨手笨脚的员工留下来的主要原因。这个价钱只是相当于洗盘子工的一半,但是高强度的工作量,却是洗盘子的两倍!

所以,不管刘意平时如何沉默,如何不近人情,如何的笨拙,只要没有犯什么大错,就算是厨房里挑大梁的主厨也不能叫她滚蛋的,当然前提是在没有出现一个比她要价更低的替补以前。

刘意吃完一大盒米饭,三份泡菜,无声的站了起来,走到卫生池边洗着饭盒,负责带她的刘剑刻意的从她的身边撞了过去,将数十个碗盘哗啦啦的叠进了泛着油污泡沫的洗碗池中,然后翻起一双三角眼,骂骂咧咧的道:

“不长眼啊?滚一边去!”

刘意淡淡的将自己的饭盒收了起来,忍不住望了他一看。其实刘意在这些小事,根本是心平气和,以往的她几乎是忍受了整个社会的嘲讽,鄙视,冷漠,与之相比,这个男人的刻意挑衅和捉弄简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她之所以多看一眼,是因为透过刘剑油污的白色厨师服的领口,隐约出现了一个淡绿色的怪异刺青!那刺青是一个十分狰狞咆哮的鬼脸形状,在刘意的目光投射上去的时候,鬼脸刺青那双凶厉传神的眸子,赫然竟是诡秘的向着她眨了一眨!

两人同时都是一震!刘剑滔滔不绝的污言秽语遽然间像被一把剪子生生中断了似的,嘎然而止,而刘意年轻冰冷坚硬的心中,也陡然的生出了一股铺满后心的冰凉寒意!

然而,当事的双方都不约而同的背过身去分头走开,各忙各的去了,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弄妥店里的这一切后,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刘意费力的穿梭过人头攒动的大堂,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将目前店中消费者能给老板提供的利润估算了出来,一共是五千五百至八百左右。她望的第一眼,就已经将所有的消费客人统计了出来,紧接着通过心算核算成本,在短短几分钟内得出了如下数据。这是刘意平日里条件反射的锻炼自己的行为,等走到大街上,她又开始默记行过的车牌号码。事实上,她是在强迫自己善于思考的大脑一刻不停的工作,否则就会难以自禁的想起过去,从她记事起之后的过去。

然后思绪就会被记忆填满,像是洒了一地的豆子似的零零碎碎,但又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粒都是哪年哪月的事,其中有很多她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父母去世的消息传到家里那天,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素来对父母恨得咬牙切齿的奶奶悉悉索索地哭了,她自己却只是呆了半响。若按正常的解释或许是从小的孤僻令她不擅把握作为人的感情,她当时却是在琢磨小时候父亲说过的一番话,

“人的死本身没有意义,因为死去的人是没有知觉的,只是活着的人赋予了他们知觉和意义,痛苦,悲伤,不甘,绝望。”父母两人本就因为与奶奶不和在外工作多年,感情经历单薄的她不懂该如何赋予那些知觉和意义,她一开始只感觉到一股充满威严的名叫死亡的气息将她的思维压得喘不过气来。直到奶奶哭声越来越重,她才感觉到了那叫做悲伤的情绪从奶奶的呼喊声传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让她也开始哭了起来,她发现随着眼泪的流淌,那股因感知到死亡而变得沉重的内心渐渐舒缓开来。那天她陪着奶奶做了很多“法事”,比如用镰刀割家门口的门框,这是村里很早以前的习俗,有什么意义她也不知道,也想不明白。相较之下,楼下小卖部那个挎着小包目光炯炯的老板娘的行为倒是很容易推敲。

奶奶去世的那一天,她却没有再哭。她的心中却仿佛被一把刀子搅扯般,流淌着温热刺痛的鲜血,那伤口始终没有愈合,血也一直在流淌,她恨自己为何没能觉察到奶奶的求死的念头,她觉得她本应该能做到的。这滚雪球般的自责令她疯狂的杀死了或直接间接逼死父母的那几个人,并且学以致用极尽所能地给那几个死人赋予了些特别的意义与知觉。但是复仇过后日益强大的空虚,令她实在难以承受。甚至心中有个疯狂的念头一直在呐喊着:

“要么毁灭了这世界,要么毁了我!”

两排街灯安静的延伸向前方,组建成了两条平行的光带,汽车或快或缓慢的从街上开过,走在人行道上的刘意却忽然闷哼一声,痛苦的按住了头部。

这是过度用脑的后遗症。

精于推理的她,非常清楚自己不久将来的下场是什么,精神崩溃被强制隔离,或是选择一场轰轰烈烈的毁灭。

一波一波的剧烈神经性痛楚卷袭而来,刘意觉得自己仿佛一叶孤舟沉落在咆哮的苦海里,仿佛随时都会舟覆人亡。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死死掐住身边的树干,连指甲也倒翻过来,剧痛依稀,但她疲倦的大脑,依然在疯狂飞速的转动,脑海里不自主仍是种种复杂纷乱的回忆,而就在刘意即将崩溃的刹那,她的脑海里猛然闪过了一双眼睛!

一双凶厉传神的眸子!

那个刺青!

刹那间,潮水般的痛楚退去,刘意几乎在眨眼的时间就判断出,已有的科学知识,不能解释一个刺在人胸口皮肤的刺青为何会自动眨眼。那几乎崩溃的精神立即被她半强迫半自愿的全部转移到了这个问题的思考上来。

直到走回了住的地方,刘意也没有能够对此事作出了一个任何符合逻辑科学的解释,她却感到十分庆幸,这关于刺青的问题一天没有解开,或许就代表着她一天不用再受那无限痛楚的煎熬。

刘意所住的地方,是惠山大学的学生宿舍楼,她在家乡策划杀人后,便在一处早已预备好的地方躲了一个月,等到服药与拔牙后的容貌有了颇大的改换之后,便坦然的登上火车,来到了这处三流大学中就读,她当然不是要来读书,只是想藏身,骤然扩招而管理混乱的大学中,有着海量的同龄人,廉价的住宿处,大把空闲的时间,刘意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地方更安全的了。

而不出她所料的是:教务处唯一重视的,就是学生有没有如数交纳学费。至于其他的,均是形式主义。入学新生接待处的老师,显然只重视钞票的真伪,连续丢到验钞机中查证了三次,而刘意按照程序递上的假身份证,却连扫上一眼的闲心都没,甚至连她学生证上的姓名,也写成了刘亦。

她当然不会站出来纠正这个英明的错误。

……

“回来了啊?小七?”同寝室的李丽倚在洗漱间里,满嘴白沫的塞着牙刷出声招呼道。

刘意嘴角扯了扯,点了点头。李丽显然也很习惯她的性格,默默地转过身继续。刘意的话不多,但却很会与人相处,同寝的人都与她关系颇好,虽然背地里有人嘲笑的叫她河马,但当面通常都亲密的叫她小七。

因为学校扩招了部分学生的关系,她们的宿舍很不够用,因此这间小小的斗室中,就整整塞进了八个女生,不过由于女生素来爱净的缘故,这小小的寝室也可以算得上干净明亮了,她推门进去,坐在床边看人上网打了一会儿牌,便洗漱一番爬上床去睡了,只是在梦中浮现得最多的,依然是那双邪恶凶厉的鬼眸!

第二日上完课以后,刘意默默的收拾好书本,平静的行出门去,她眼下给自己定下的目标,那就是一定要低调,尽量显出平凡,就像一滴水只能溶入大海,才能够成功的藏匿起来。

她早早的来到了奇香味的铺面上,这时候中午的繁忙已过,地面桌凳都已打扫干净,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连前门的两个迎宾小姐懒懒的斜靠在内间米黄的沙发上打着瞌睡,刘意行到了厨房中,揭开冷柜一看,却发觉采购还没有将今天的食材买回来,便呆呆的站在了原地一会儿后,寻出磨刀石来仔细的磨着斩骨刀,紧接着又主动将四下里洒上水,扫除干净。

老板出来撞见了,夸奖了几句,但也只是夸奖而已,物质上的奖励是不要痴心妄想的了。

想来是这几日生意特别好的缘故,今儿采购急忙忙的往店里拖了整整两趟,那架老旧的三轮摩托实在已不堪重负,在行驶时都发出了黯哑难当的嘎吱声,让人很怀疑下一秒它就会彻底散架开来。而刘意的工作量便平添了一半还多,经过半年来的磨练,她已学会在拿刀的掌上绑上一层布条,本来早已起了茧子手掌,此时在高强度的工作中,也磨起了血泡,惨不忍睹。

然而即便她从肉菜一运来便不停歇的砍切,外间生意消耗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她加工的速度便已完全跟随不上了。到后来气急败坏的老板目睹好几桌客人失望走掉以后,终于奔入厨房脸色铁青的前来监工。

但是刘意之所以肯前来做这项工作,一是想借劳累的杂务来打发时间,好令自己不去思考太多的事情,二来则完全是出于锻炼自己欠缺的能力。希望尽量能活得能像正常人一些。所以,她完全无视肉痛无比的老板的大声咆哮催促,依旧我行我素的慢丝条理的剁着,竭力的使自己剁出来的排骨小一些,个头均匀一些。何老板见自己亲临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终于怒发冲冠,将抽到一半的烟屁股一掐!大声骂道:

“老子在这里你还敢偷懒?搞快!”

刘意垂眉闭眼的恍若未闻,依旧慢吞吞的剁着,直到眼前一亮,忽然挥刀狂剁,将手间的那根肋条斩成数十段,这才很是满意的勾起嘴角笑了笑。如果可以仔细用弹簧称来量足等份的话,便能发觉这十来段排骨虽然大小形状各不一样,但是其每一块的重量,都是惊人的相似!这便是刘意剁了半年菜,每日里整整剁足几个小时的收获。

她本就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虽然因为基因缺陷的关系,在这等细微小事上的把握有所欠缺,但正所谓熟能生巧,每日里总有那么几次会出现这等灵光一闪的感觉,凭借本能将排骨剁得等重等量就与NBA的那些职业球员在投篮时候,偶然会出现百发百中的情况颇为类似。可以这么说,寻找到这种从容感觉并且享受它,已成了失去人生目标的刘意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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